璞瑜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玉阳】至死不渝

  

  (二)

  

  谢玉被水流冲到了岸上,眼神迷离,浑身乏力,他觉得仿佛有人在叫他,用沙哑的嗓音哼了两下,耳边的嗡鸣声响慢慢退却,眼前是一胡子花白的老头,谢玉只觉得有些熟悉,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头脑却又是迎来一阵胀痛。

  

  “祖父,他是不是死了啊?”

  

  “别瞎说!醒醒,谢将军,你怎么在这?”

  

  谢玉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没一会便又晕死了过去。

  

  

  

  孙胜看着呆坐在床榻上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的谢玉,只觉得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您真的不认识老夫了?”

  

  谢玉的头像拨浪鼓一样用力的摇摆着。

  

  “那他呢,孙旭的儿子,叫孙逸,这名字还是您当初帮忙给起的呢,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您不记得了?”

  

  谢玉听此更是一脸懵。

  

  孙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负手长叹了一声。

  

  “也罢,那些事您忘了到也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金陵的风吹草动早已漫向民间,那些陈年往事早已成为民间茶余饭后的闲谈。

  

  孙胜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叫谢玉养好身子,又吩咐了孙逸些事便去煎药了,谢玉被孙胜这么一说搞得云里雾里的,想要回忆自己究竟是谁,经历过什么事,却又引来头脑更剧烈的疼痛,也就此作罢了。

  

  谢玉在孙胜的家里养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偶尔还会跟着他们祖孙二人出去采药、去城里赶集,也就慢慢熟悉了这个地方,虽说谢玉失去了记忆,可依旧是下笔成章文采斐然之人,便在这鄞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建起了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前来学习的孩童也都是穷苦之家的孩子,谢玉便不收钱财,只需月誊抄书卷上交即可,誊抄的书卷谢玉又在每个月的月底拿去贩卖,平日里在帮人写写书信,日子便也就这么过来了。

  

  莅阳在黔州待了近半个月,平日几个孩子陪着她去谢玉做工的地方瞧着,那里的人一个个都瘦成了皮包骨,皮肤黝黑,眼神涣散,毫无生气。莅阳不敢想象着谢玉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会变成这幅样子,那望着她时永远清澈的眼神怎么会变得这般浑浊。

  

  谢绪是莅阳和谢玉的三个孩子中长得最像谢玉的,莅阳总是会看着谢绪的眼睛出神,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泪流满面。

  

  谢玉年轻时是什么样子的莅阳早已经忘却了,毕竟他们成亲之时,她是怨着他的,哪怕那时她就知道如果没有谢玉还会有别人,而谢玉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她怨太后,怨宇文霖,怨谢玉,可她现在最怨的是自己,她怨自己没有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时光,她怨自己没有好好的看看他,她怨自己数次残忍的拒绝他献出的真心与深情,她怨自己明明知道他做的所有事,却眼睁睁的看着他一错再错缺不管不问,直到那个颠覆了一切的夜晚,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舍弃了那个肯为了她豁出了性命的人,他却只是不敢置信的愣住了片刻,因为她,他一败涂地。

  

  他被流放后,莅阳突然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谢玉,是在什么时候呢?莅阳不知道,她嫁给谢玉后,便妥协了自己成为宁国侯府的主母,成为孩子们的母亲,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夫人,用宫规礼仪困住了自己半生,却没有从心底接受谢玉成为自己的丈夫,她从心底抵触谢玉的每一次的接触靠近,她原以为他们的余生都要这样相敬如宾的生活下去,可他就是那么固执的一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谢玉对她太好了,莅阳便强迫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着,慢慢的,她也感受到了他那一颗炙热的心,莅阳知道他爱她,可是她总是会想,谢玉为什么会爱她呢?

  

  如今细细想来,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在很平常的一天,莅阳收拾好了包袱,和她的孩子们说:“我们该走了。”

  

  人死不能复生,即使在如何的悲痛,她也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莅阳整理着那件还未被人穿过的新衣,内侧还有她特意绣上的谢玉二字,莅阳轻轻的抚摸着她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字,心中一阵绞痛

  

  “谢玉......”

  

  她紧紧的攥着胸口处的衣襟,眼眶红肿,死死的盯着那件她知道再也不会再有人穿上的衣裳。

  

  “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

  

  

  

  

  

  

  

【玉阳】来生愿

  

  (二)

  

  莅阳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谢玉,眉若远山,目若朗星,原本便就是一副芝兰玉树的好样貌,又长了那么一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险些叫莅阳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莅阳连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脏里像是住了只小兔子一般正砰砰的跳动着,还隐隐伴着绞痛,莅阳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个样子,只好装作不在意的看向萧选。

  

  “皇兄!父皇说了让你和我比赛的!你也答应了!现在你不陪我赛马就算了!怎么还叫一个书生来和我比赛!这不是叫我欺负人么!”

  

  “莅阳啊,皇兄有说过亲自下场和你比吗?再说了,谢玉的身手也是不错的。”

  

  林燮听此,连忙上前来拍了拍谢玉笔直的臂膀。

  

  “莅阳你可别小瞧他啊,这老宁国侯可是先祖时的开国功臣之一,百年的武将世家了,虽说现在有点落魄了,但打仗的本事可是一点也不弱。”

  

  莅阳明显察觉到了谢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杀意,可侧过身来望去的时候谢玉却还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眼眸深沉,波澜不惊,莅阳只当自己方才是看错了没有在意。

  

  “谢玉现在禁军做事,身手也好,一招一式都让人出其不意,姐夫倒是怕你比不过他呢!”

  

  谢玉依旧是恭敬有利的站在一旁,目不斜视的看着莅阳的侧脸。

  

  “姐夫的话说的太早了!怎么就这么肯定莅阳比不过他!我要是赢了他我就让父皇把他派给我做侍卫!”

  

  “你这孩子,人家谢玉的本事姐夫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啊。”

  

  “臣愿意。”还未等林燮说完,谢玉便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平缓道。“不过若是臣赢了,不知长公主殿下可予臣些什么?”

  

  “这天上地下,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太早,谁赢还不一定呢!”

  

  远处的宫人早已将那游荡的马儿牵了过来,莅阳一个翻身就上了马。

  

  “皇兄,姐夫,这个谢玉我先借走了!皇兄!莅阳先告退了!”

  

  “谢玉,记得让着她些,不然有你好受的!”

  

  林燮语重心长的还想在嘱咐谢玉几句,却见谢玉早已和莅阳一起走了,只好和萧选相视一笑回了营寝。

  

  莅阳骑着马在潇洒肆意的奔驰着,鲜衣怒马,谢玉紧随其后,默默的跟在莅阳的身侧,眼看着马上便要到达终点,谢玉猛的一冲,却也掌握好了距离,与莅阳并肩而行。

  

  “平局!”

  

  谢玉从远处走了过来,接过马夫手中的牵绳,莅阳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准备扶着自己的谢玉,纵身一跃便自己下了马。

  

  “平局这怎么算?要不你给我当侍卫!本宫在许你一诺!”

  

  谢玉毫无痕迹的收回了滞留在半空中的手,面色如常。

  

  “殿下英明,如此极好。”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本宫定竭尽所能的去给你寻来!”

  

  莅阳披上从宫人手中接过的外袍,随意的游走在马场外的空草坪上,谢玉则是在一旁跟随着。

  

  “臣还没有想好,殿下金口玉言,臣想殿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倒不如让臣有需时再来求殿下今日一诺。”

  

  莅阳转过身来看着那面容姣好的人,淡淡一笑。

  

  “这样倒也好,不过你明日要记得来找我!给我当一个月的侍卫!”

  

  “是,臣遵旨。”

  

  莅阳看着愣神的谢玉心里不由觉得好笑,方才在萧选面前明明还低眉敛眸游刃有余的从容面对,怎么到了自己面前这么手足无措的,莅阳甚至感觉谢玉这样呆呆的样子有一点可爱。

  

  谢玉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莅阳鬼使神差朝自己走来,谢玉只觉心中似有一面鼓在不断地被敲打着,谢玉清晰的感觉到莅阳用那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又扶着他的肩踮起脚来在他耳边轻语言说了些什么,又看了他几眼就连忙的跑走了。

  

  谢玉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热,想来看起来肯定像极了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因为他刚才亲耳听到莅阳附在他耳边用那娇嫩的声音说到。

  

  “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玉阳】来生愿

  

  

  (一)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你可是爱过什么人?”

  

  这声音变幻莫测虚无缥缈的回荡在莅阳的耳中。

  

  “你可是恨过什么人?”

  

  莅阳的四周空旷,放眼放去都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下一秒便会将人吞没,消失不见。

  

  “你可是不愿忘记什么人?”

  

  黑暗慢慢将她包裹吞噬,从中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谢玉,我后悔了......”

  

  

  

  “公主,公主,皇子们可都准备好在等着您了,快些起来吧。”

  

  莅阳眼前有些朦胧,耳边嗡鸣散去后传来一中年女子有些苍老的声音。

  

  “他们等着本宫作甚......”

  

  “诶呦,殿下难不成忘了,今日陛下要去九安山围猎的啊。”

  

  莅阳揉了揉酸胀的眼,仔细的瞧了许久才看清面前齐嬷嬷焦急的神情。

  

  “什么围猎啊......奥对!围猎!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齐嬷嬷!快些叫他们把我的骑装取来!皇兄他们说好了今日要和我比赛骑马呢!”

  

  莅阳思索许久,才恍然大悟的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慌忙的起身准备去洗漱更衣。

  

  宫中的下人被分配来时便是被皇后敲打过的,一向办事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莅阳便换上了一身骑装,将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束好,又随意的用一条红发带扎上,英姿焕发的走出了殿门,一路小跑寻去了皇帝的寝宫。

  

  “父皇!父皇!”

  

  莅阳气喘吁吁的跑进了殿中,却见几位皇子藩王早早就到齐了,众人齐聚一同都在等着她。

  

  “儿臣拜见父皇!”莅阳有些心虚的躲避着皇帝打趣的眼神。“几位皇兄怎么都来的这么早!”

  

  “还是莅阳来得早,没有在午膳的时辰过来。”

  

  听萧选一言,皇子们相视一笑,抿着唇低下头偷乐。

  

  “好了好了,都笑什么,你们不也刚到不长时间吗。”皇帝皱眉,敲了敲桌子,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

  

  “父皇!三哥欺负我!”

  

  莅阳跪坐在梁帝的身边,双手环抱着梁帝的腰,楚楚可怜的望着正憋着笑正襟危坐的皇帝。

  

  皇帝扬起了嘴角,伸手揉了揉莅阳的脸颊。

  

  “好了好了,快到时辰了,该启程了,到时父皇让你三皇兄同你比赛骑马好不好?”

  

  莅阳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父皇说的可是真的?不许反悔!儿臣就要三哥和我比试!”

  

  皇帝点了点头。“君无戏言,朕答应了你自然是不会后悔的。”

  

  莅阳同几个皇子嬉闹许久,才踏上前往九安山的路。

  

  虽说皇帝同意了莅阳和几位皇子一起骑马,但一路上莅阳只能和晋阳跟在皇后的身旁。

  

  路途中的风景极好,群山峻岭,山高水长,候鸟迁徙,偶有几只落单的在空中盘旋着。

  

  路上走走停停,比预计时间晚了三日才到了九安山,皇帝和京畿大臣们在帐篷中交谈着一些重要的事,大臣们的家眷也三五成群的结伴在一同游玩,皇后正和几位熟络的贵妇人闲聊着,晋阳也在和林燮同僚的家眷们说些什么。

  

  莅阳一向不喜和那些只会在闺阁中绣花的女子玩闹,觉得无趣的很,心里也不知为何总会感觉空落落的,闲来无事便骑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随意的绕着营地外围转了好几圈想要找一找萧选。

  

  父皇说好了要让三皇兄同她赛马的。

  

  莅阳正闷头想着,便听到林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莅阳!你怎么在这!”

  

  莅阳寻着声音望去,萧选正和林燮一起向她这边看来,莅阳向二人招了招手,见二人只是愣再那里看着她,便连忙翻身下马朝着萧选的方向跑去。

  

  “皇兄!皇兄!”

  

  莅阳身上的衣裙迎风舞蹈,金灿灿的阳光照应在她那一身鲜红的衣装上,骄阳似火,璀璨夺目。

  

  “莅阳,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没意思嘛!皇兄你答应我要同我赛马的!”莅阳紧盯着故作为难的萧选。“况且父皇都答应了,皇兄你可不能反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皇兄和林燮还有要事商议,先让谢玉和你一起赛马好不好?”

  

  莅阳疑惑的随着萧选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林燮的身旁果真站着一个人。

  

  谢玉顶着莅阳探究的目光走上前来,拱手作揖,一举一动颇具世家风范,让人抓不到丝毫的把柄。

  

  “微臣宁国侯府世子谢玉,见过莅阳长公主。”

  

  

  

  

  

  “你我今生还会再见吗?”经此一别,再无归期。

  

  收玉阳的章子和谢玉的章子还有莅阳旧事,有出的麻烦看看我,看看孩子吧,三个玉凑一块了我不放心。

【玉阳】忘

  

  “莅阳,你我今生,还会再见吗?”

  

  莅阳垂眸,沉默不语,谢玉知道,今日在此与莅阳一别,此生再无可能相见了,只是自己心里还有一丝期望的,一丝可以让自己在那苦寒之地可以活下来的希望。

  

  谢玉的眼神太过炙热,莅阳不敢看着他,她怕自己会舍不得让他走的,可有怕会遗忘了他的面容,她从未认真仔细的看过他。

  

  “莅阳,你好好照顾自己,夜里不要在踢被子,平时也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要多出去走一走。”谢玉见气氛有些沉重,便故作轻松的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拭去莅阳眼角那温热的泪。

  

  “我今日,还有很多路要走,为夫......就此别过了。”

  

  他的莅阳,他总是看不够的。

  

  谢玉果断的移开在莅阳身上的目光。

  

  “弼儿,好好照顾你娘。”

  

  “父亲......”

  

  谢玉从谢弼手中扯出了用来禁锢自己的粗绳,转过身向狱卒走去。

  

  莅阳看着谢玉慢慢远去的背影,突然后悔刚才没有好好的看看他。

  

  谢玉的步伐越来越缓慢,不知从何处发射来的箭矢穿透过他的身体,幸好莅阳给带的包裹遮住了那露出身体外的长箭,莅阳不会看到的,谢玉的血慢慢顺着箭杆向外流淌,身上并不合身的囚服上被滚烫的鲜血渗透,那两个狱卒本想再拽他几下,却见他眼神迷离,身前的衣服还在往地面上滴着血,便也随之慢了下来。

  

  莅阳看着谢玉的身子似乎有些摇摇欲坠,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谢玉的身躯轰然倒下在她的眼前。

  

  “谢玉!”

  

  莅阳连忙冲了过去,谢玉的胸腔被完全贯穿,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莅阳蹲坐在地,将谢玉的身体抱在怀里,用手捂着谢玉的伤口。

  

  谢弼跪在谢玉身前,看着泣不成声的母亲和奄奄一息的父亲却什么也做不了。

  

  “莅......阳......”

  

  谢玉想要摸一摸莅阳的脸,可他觉得好累,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此......生......是我......对不起你......”

  

  莅阳的眼泪砸在谢玉的脸上,看着谢玉沧桑的面孔不断的摇着头。

  

  谢玉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太小的,莅阳握着谢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谢玉的嘴边,却只听到四个字。

  

  “忘......了......我......吧......”

  

  谢玉那沾满了鲜血的手慢慢垂落下去。

  

  莅阳慢慢感受着谢玉心跳的停止,感受着谢玉身体的体温慢慢冷却。

  

  谢玉死了,死在莅阳的怀里。

  

  莅阳打开谢玉的手书,却只有十个字。

  

  “此生无憾。

  

  罪臣谢玉绝笔。″